蔣勳:千秋萬歲—永恆的微笑
【聯合報╱蔣勳】2009.07.21
漢景帝劉啟的墓葬———陽陵在一九九○年代開挖,出土的微笑彩俑,引起了廣泛注意。一九九九年陽陵博物館對外界開放,如同迎接千禧年廿一世紀的到來,一尊一尊彩俑臉上淡淡的微笑,見證了歷史上「文景之治」四十年的和平、富裕、與民休息的美好時代。
閱讀歷史,有一種感慨,長達數千年,能夠被稱為「治世」的時代怎麼這麼少。
治世 讓人活得像人
「治世」的條件是什麼?———沒有戰爭,沒有飢荒,沒有嚴刑峻法,沒有苛捐雜稅,沒有政治上「被壓迫」的恐懼,沒有經濟上「被剝削」的恐懼,沒有人性上「被扭曲」的恐懼。
「治世」的條件也許很簡單,要讓人能夠活得像一個人,對生活充滿感謝,對生命充滿篤定的信仰。
陽陵出土許多「瓦當」———蓋房子時斜屋頂鋪瓦片,最前面一塊,擋住上面的瓦不滑落下來,那就是「瓦當」。一排圓形的瓦當,在屋簷下,是每一天回家抬頭都會看到的。漢朝人蓋好房子,就在瓦當上刻了心中的願望———千秋萬歲。
陽陵出土的瓦當,灰陶土燒造的,其實跟我小時候看到的民宅屋瓦很像。土角民厝,上面一排斜斜屋瓦,每當颱風來前,怕瓦被風吹翻,家家戶戶就爬上屋頂,用舊輪胎、石片、磚塊壓住瓦片。
瓦當也有固定屋瓦的作用,瓦當一垮,整排瓦都會滑落。
蓋好房子的人站在屋簷下,心裡很多感觸。像今天貸款買房子的夫妻,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很喜悅,負擔也很大。不知道這屋子能住多久?不知道貸款付不付得完?不知道會不會有金融危機?會不會失業?孩子會在這屋裡誕生嗎?孩子會在這屋裡長大嗎?孩子會在這屋裡結婚,又生出下一代嗎?一代一代都會在這屋裡平平安安過下去嗎?
治世 人民活得安穩
大部分人生活裡的基本願望其實很簡單,希望能平安過日子,希望日子能長長久久過下去。這樣一棟房屋,風吹雨淋,火燒、地震、水淹,能維持多久?能有一千個秋天那麼長久嗎?能有一萬年那麼長久嗎?
站在屋簷下的人,決定把心中「一千個秋天」「一萬年」的願望模刻在瓦當上———「千秋萬歲」,祝福這新落成的屋子,祝福自己,祝福一切的生命,每天都要看到這四個字,每天都提醒自己生命終極願望———「千秋萬歲」。
「千秋萬歲」也許是理解「文景之治」的重要通關密碼。
陽陵的「千秋萬歲」影響到整個漢代的文物製作,影響到兩千年漢民族的生命價值。陽陵裡出土許多爐灶、水井、倉庫、豬、狗、羊,這些在生活裡最平凡也最普遍的物件,沒有任何偉大特殊之處,卻是廣大百姓千年萬世賴以維生的基礎。
倉庫裡有五榖,井中有水,爐灶可以煮飯,狗看家,豬羊繁殖———人民心中的「千秋萬歲」不過如此。
治世 人民常常微笑
一個統治者的執政被稱為「治世」也不過就是滿足了人民心中這麼簡單平凡的願望。
因此人民的臉上有了歷史上難得一見的微笑。
2009年7月21日 星期二
2009年6月18日 星期四
村上春樹與音樂(楊照)
村上春樹與音樂
楊照 (中國時報20090617-8)
村上春樹的作品總是離不開音樂,台北愛樂管弦樂團結合文學作品,舉辦「村上春樹古典音樂會」,六月十九日在國家音樂廳登場。本文即是這場別緻音樂會的先聲。
雖然明知是事實,還是很難想像村上春樹今年六十歲了,離他出版「聽風的歌」也剛剛好三十年。
在我的閱讀印象中,村上春樹總也不老。面對他變成一個「花甲老翁」的時間顯像,我必須認真檢討一下,為什麼會那麼難以接受村上老了的現實?
不光只是因為他跑馬拉松,而且才剛出版一本談馬拉松的書,更關鍵的應該還在村上春樹寫作的風格,以及寫作的內容。從「聽風的歌」讀下來,三十年間村上春樹的小說作品,維持了驚人的一貫性,小說的主題,尤其是小說的人物角色,前後相啣,彼此呼應。
楊照 (中國時報20090617-8)
村上春樹的作品總是離不開音樂,台北愛樂管弦樂團結合文學作品,舉辦「村上春樹古典音樂會」,六月十九日在國家音樂廳登場。本文即是這場別緻音樂會的先聲。
雖然明知是事實,還是很難想像村上春樹今年六十歲了,離他出版「聽風的歌」也剛剛好三十年。
在我的閱讀印象中,村上春樹總也不老。面對他變成一個「花甲老翁」的時間顯像,我必須認真檢討一下,為什麼會那麼難以接受村上老了的現實?
不光只是因為他跑馬拉松,而且才剛出版一本談馬拉松的書,更關鍵的應該還在村上春樹寫作的風格,以及寫作的內容。從「聽風的歌」讀下來,三十年間村上春樹的小說作品,維持了驚人的一貫性,小說的主題,尤其是小說的人物角色,前後相啣,彼此呼應。
三十年來,村上小說裡的主角,男主角,維持了清楚明確的特性。他們都和外面的世界保持一定的距離,弄不懂為什麼這個世界會這樣,然而同時卻又憊懶地不去 弄清楚。他們都在追尋著些神祕的目標,偏偏那些他們無法停止追尋的東西,永遠模糊曖昧,更麻煩的,永遠說不明白,對自己說不明白,當然更不可能讓別人了 解。他們只能在迷霧中帶著一個不能放棄的念頭持續走下去,懵懵懂懂地經歷所有奇怪的事。
小說裡那些經歷的奇怪程度,與主角的憊懶懵懂形成最強烈的對比,卻也就產生了村上小說最迷人的風格。那些男主角一個個都是巨大的生命經驗吸收機,一次次 吸收了各種風暴、各種折磨、各種感動與各種吸引,那些對別人而言應該是刻骨銘心永誌難忘並且必定會徹底改變個人生命的經驗,被他們「就這樣」吸收進去,幾 乎絲毫沒有改變他們的迷茫與迷糊。村上小說裡不斷傳達出來,不斷讓讀者驚訝的,正是主角一次又一次以無奈卻不求甚解的態度看待身邊發生所有的事。
那些事!有時是神祕的電話,有時是電視裡跑出來的小人,有時是具體動物形象的羊男或青蛙大哥,有時是女性主動獻身的性愛,有時是黑道般的人闖進來把房子 徹底砸爛,有時是被搬運進完全陌生的時空,有時是世界即將毀滅的災難……村上筆下的主角碰到了,沒有太興奮、沒有太害怕、甚至沒有太疑惑,「就這樣」接受 了。
村上寫出了一個個黑洞般的生命。所有的經驗一碰到他們身上,就被吸進去了,吸收再多,黑洞般的生命本身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他們還是那樣無可無不可地過著。
老實說,如果拿掉了這種憊懶態度的主角,村上春樹的小說看起來會很驚悚很誇張,甚至灑狗血到了荒唐的地步。看看性愛場面就好了,或真或幻,總是有女人一 再主動樂意地跟村上小說男主角上床,那種頻率那種簡單的程度,幾乎可以媲美「○○七」通俗小說。然而,不同的地方就在,村上的主角絕對沒有龐德那種沾沾自 喜,沒有男性征服的炫耀,他往往只是莫名其妙、被動地接受了。
這樣的角色,跟我們身邊的人,都很不一樣。不過我們會在他們身上,讀到一種天真,甚至是一種拒絕長大的固執。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們不願意認真去理解這個 世界,如此他們才能繼續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那份拒絕長大、拒絕去弄懂現實的堅持,應該是讓他們成為經驗黑洞的根本原因吧!
那份拒絕長大、拒絕去弄懂現實的堅持,或許也正是村上小說最吸引我們的地方。在我們的潛意識中,一邊讀著村上小說,一邊有個自己聽不到的聲音訝異著: 「什麼!碰到這樣的事,你都還可以不認清現實,被現實改變?」潛意識中,我們被這樣的天真,對於天真的終極固執保護深深感動了,因為我們內在,也曾經、或 持續存在過這樣的天真。
村上小說為什麼能直接對我們的潛意識說話,跳過了顯意識的防衛排斥?或者換個方式問:為什麼他的小說不會因為那樣虛幻荒誕的情結,引起我們閱讀上的反感,為什麼這麼多讀者不斷地耽讀他一本又一本的作品,無法抗拒?
我的答案會是:因為他創造出來的角色,從頭到尾具備同樣的性格與習慣,村上賦予他們的生活描述,鋪排、暗示了他們的特殊夢幻感、夢幻態度。
他們的現實那麼不現實。沒有辦法適應「正常」的上班環境,他們從一般人的軌道上游離出來,他們自己下廚做帶有強烈異國風味,卻又如此理所當然的三明治和義大利麵,然後喝啤酒和威士忌,最重要的,永遠都在聽著各種音樂。
如果把這些元素,尤其把音樂從村上的小說裡拿掉,很簡單,村上的小說角色就不成立了,進而村上的小說就不成立了。
不誇張的說,三十年來村上寫的,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主題──煮義大利麵、喝酒、聽音樂、聽著音樂的男人,在世界上的奇幻旅程。
村上有效地說服我們相信:這樣的人,煮義大利麵、喝酒、聽音樂、總是聽著音樂的男人,跟現實保持著一種距離,因為他們的日常生活中,就有著習慣性的脫節,他們擁有自己的步調,和自己的世界。
音樂用這種方式進入村上的小說,而且形塑了村上筆下的角色。即使在最具體最現實的時光遭遇中,他們隨時可以隨著音樂,進入另一種狀態裡,他們不只聽音 樂,而且對音樂有著強烈且自我的感受,音樂是他們抗拒現實最重要又最自然的武器,不管外面發生什麼,聽音樂、聽進音樂的霎那,他們就和現實隔離開了,透過 音樂意義的篩節,用跟別人不一樣的眼光,看待對待現實裡發生的事。這樣他們才能一直保有天真,不被現實牽拉進去,不被現實改變。
能寫出這樣的角色,力量必然來自村上本身和音樂的密切關係。在「給我搖擺,其餘免談」的「後記」裡,村上說:「我最初的職業並非文學,而是音樂。」他指 的不只是寫出「聽風的歌」之前,好幾年以開爵士咖啡館維生的事,更重要的,應該是他對音樂的感應,來得比文學還早,還強烈吧!「大學畢業後沒打算上班,考 量過該做什麼之後,我就開了一家爵士咖啡館。當時開這家店的動機很簡單,還不就是為了能從早到晚聽音樂。雖然以現在的眼光來看實在是傻得可以,但當年的我 以為人生就是這麼單純。」村上如是說。
從「聽風的歌」裡的敘述者我,到「挪威的森林」裡的渡邊,一直到「海邊的卡夫卡」裡的烏鴉少年,如果他們自己可以選擇,選的路應該也是不上班去開一家爵 士咖啡館吧!經過這麼多年,村上骨子裡還是覺得「人生就是這麼單純」,不同的是,他知道了現實裡有諸多力量侵擾、考驗這樣單純的人生,於是他在小說裡裡一 方面大張旗鼓地誇張展示那些討人厭的力量,另一方面又讓飽受侵擾、考驗的主角,總是維持著對於單純人生的信念。
也就是維持著對於音樂高度的感應,享受藉由音樂感受超越現實的快樂。「只要是好音樂我就絕不錯過,碰到真正出色的傑作更是會為之感動。有時這種感動,甚至還為我的人生帶來了明顯的變化。」村上說。
所以在「海邊的卡夫卡」裡,卡車司機星野先生在四國高知市的街上亂逛,進到了一家咖啡館聽見了貝多芬的「大公三重奏」,那是「真正的傑作」,音樂帶來的 直接感動狀態下,他從咖啡館主人那裡知道了魯道夫大公與貝多芬的關係,突然間,他意識到在這個世界上,像大公這種人的價值,他們在天才、做大事的人身邊, 幫助他們,讓他們省了許多困難許多掙扎。那一刻,星野先生的生命意義改變了,同時也就改變了搭他便車的中村先生,乃至少年田村卡夫卡的命運。
音樂是現實中的夢幻,是帶領我們創造夢幻來重新看待現實的途徑,村上春樹真的如此相信,如此主張。因而,閱讀村上春樹的小說,不能不同時聆聽小說裡看似 隨意提及的音樂,什麼樣的音樂,爵士、古典或搖滾,在什麼時候浮出,或許是偶然,但藉音樂開展的天真、夢幻力量,卻再具體、再堅實、再強大不過。
一個一直如此信仰音樂、如此看待音樂的人,透過音樂用天真夢幻不斷和現實搏鬥的人,怎麼可能會老呢?
2009年1月2日 星期五
人到中年──給亨利.詹姆斯的一封信(劉森堯)
人到中年──給亨利.詹姆斯的一封信
【聯合報╱劉森堯/文】 2009.01.05-6
親愛的亨利大師:
我知道你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喜歡年輕後輩用法語稱你為「親愛的大師」,但這個世界上的大師實在太多,特別是近代法國文壇,幾乎是大師林立,為了區別起見,才加上你的名字亨利兩個字,希望不要介意才是,畢竟我也是你眾多崇拜者當中屬於很忠誠的一位啊!
二十歲時的亨利.詹姆斯,請注意看他那雙懾人的眼神。(右圖)亨利.詹姆斯年輕時與之過從甚密的表妹Minni,不幸英年早逝,後來化身為《一位女士的畫像》女主角伊莎貝兒。(左圖)劉森堯/圖片提供
最 近剛剛連續讀完《大師》和《作者,作者》這兩本新近出版不久的關於你的傳記小說,很湊巧的是,這兩本出自不同名家手筆的作品,竟都不約而同描寫你中年階段 的挫敗生活,大部分篇幅鎖定你在五十二歲時從事戲劇寫作和演出的失敗過程,兩本小說所述主要都是圍繞在你這個階段的生活細節,比如你的第一齣戲劇在倫敦上 演時如何和王爾德的《理想丈夫》打對台,他如何風靡觀眾,你如何被奚落和被喝倒采等等,然後以倒敘手法追溯你過去重要情感生活的片段,特別是《作者,作 者》一書,作者大衛.洛奇還從你於1916年的去世,甚至是即將斷氣的彌留時刻寫起,而且還不厭其煩描繪你斷氣過程的細節,除此之外,他在這本書中還仔細 描寫另兩樁令你痛徹肺腑的死亡:一樁是你妹妹愛麗絲的死,另一樁是你半生紅粉知己康斯坦絲的自殺。【聯合報╱劉森堯/文】 2009.01.05-6
親愛的亨利大師:
我知道你在生命的最後幾年喜歡年輕後輩用法語稱你為「親愛的大師」,但這個世界上的大師實在太多,特別是近代法國文壇,幾乎是大師林立,為了區別起見,才加上你的名字亨利兩個字,希望不要介意才是,畢竟我也是你眾多崇拜者當中屬於很忠誠的一位啊!
二十歲時的亨利.詹姆斯,請注意看他那雙懾人的眼神。(右圖)亨利.詹姆斯年輕時與之過從甚密的表妹Minni,不幸英年早逝,後來化身為《一位女士的畫像》女主角伊莎貝兒。(左圖)劉森堯/圖片提供
你自己也喜歡在作品中刻畫死亡,比如《一位女士的畫像》中女主角依莎貝兒的表哥之死和《鴿子的翅膀》中那位癡情的美國女富豪蜜莉之死,我看你和如今為你立 傳的這兩位小說家一樣,似乎都是托爾斯泰的忠實門徒,喜歡在作品裡詳細描寫你們眼中所看到的死亡。事實上,偉大的文學總離不開對死亡深入的刻畫描寫。《大 師》這本書一開始就描寫你在半夜因夢見死去的人而驚醒過來,我們不難想像,一個年過五十的人,除了在現實生活上感覺困頓疑惑之外,在思慮上和夢境裡出現最 多的意象,除了死亡之外,真不知道還可能會是什麼。人到中年,多麼難堪的處境啊!
在你一輩子篇幅浩繁的小說作品中,相信沒有一本比《奉使記》更能反映你此刻複雜的中年心境了,你在1895年,也就是你五十二歲這年,開始構思這本作品, 當然,書的完成和出版卻已經是1903年八年以後的事情了。你在書中設定一個叫作史垂則的五十五歲美國中年人從美國來到法國巴黎,受囑託從事一樁尋人工 作。你的故事構想是這樣:這個人活到這把年紀,回顧前塵時,感覺自己一事無成,眼下一片混沌不清,而事實上他也好像從未在過去五十五年的生命中完成過什 麼,比如事業、婚姻、家庭或甚至放縱自我的玩樂,不知何故,此時此刻竟對生活感到一股說不出的特別的倦怠,真不知道要怎樣往下走完未來僅剩無幾的有限歲 月,但這次遠赴異地的尋人任務旅程中,他不但發現了自己,同時更體會到許多以前從未認識到的人生的事實。我的猜想是這樣:你認為人對生活的認知是無止盡 的,一個人即使活到了五十幾歲,在人生事務上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可能性還是會發生的。當他對一切感到灰心絕望之際,柳暗花明又一村,生命突然有了新的轉折, 他發現到新的人生真理,簡單講,這是一個中年男人從事自我覺醒的發現之旅,顯然也是你自己內心最深刻的中年告白:一方面覺得悲哀迷惑,但另一方面卻又感到 充實自得,哀樂中年的至佳寫照不正是如此嗎?
一般評論家都一致認為《奉使記》是你最登峰造極的偉大傑作,他們喜歡把你進入二十世紀之後另兩本傑作《鴿子的翅膀》和《黃金碗》拿來和這本放在一起相提並 論,對你在書中偏愛使用長句和刻意營造曖昧氣氛且充滿心理分析意味的獨特風格嘖嘖稱奇,他們稱之為現代英美文壇獨一無二的「詹姆斯風格」,並視之為福樓拜 以來現代小說領域裡最偉大的現代主義先驅。我們知道你在巴黎時和福樓拜有過一些來往,特別是1870年代時你還曾不時參加他和當時一些著名作家如龔固爾兄 弟或莫泊桑等人的文學聚會。你對《包法利夫人》一書讚不絕口,甚至還說偉大小說當如是。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你為什麼會那麼看重福樓拜的寫作風格了。你和福 樓拜一樣,都是文字至上的小說作家,你們都痴迷於文章詞句,痴迷於工整平衡且結構複雜,像包著甜美果肉的堅果那樣緊密裝著豐富意義的冗長句子,你和福樓拜 的寫作風格真正應驗了羅蘭.巴特所說,偉大小說除了是文字的精緻裝配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是。
當然,也有一些人並不認同你寫作生涯後期在文字上的這種刻意求工做法,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反對者就是你的哥哥威廉.詹姆斯。你的哥哥向來是你最熱心的忠實讀 者,他從早年開始就很推崇你的寫作才華,你每次完成一篇新作總是會先寄給他過目並徵詢他的意見,可是他對你後期作品的寫作風格卻逐漸感到不耐煩,甚至覺得 很不以為然,關於這點,《大師》一書中有很精闢的描寫。有一年他帶太太和女兒來英國,他此來特別專為治療心臟疾病,有很長一段時間住在你那裡,有一次他就 很不客氣這樣說:「亨利,你現在寫的句子有很多我得看過兩遍以上才知道是什麼意思,在這擁擠匆忙的閱讀時代裡,你如果繼續耽溺於這樣的風格和題材,讀者會 棄你而去的。」坦白講,你哥哥說的有幾分是事實,他甚至還說,你這個階段寫的東西顯然有種冷漠膚淺和矯揉造作的成分。但我不得不同時指出,你哥哥雖然是個 傑出的哲學家,思想敏銳,視野寬廣,但在文學觀念上卻又未免太過於保守,總括一句話,他跟不上你在文學方面的創意。你是一個自覺性很強且創作企圖心又很旺 盛的小說作家,小說在你手上是一種精緻的藝術展現形式,你不但要挑戰自己的風格,更要挑戰讀者的閱讀水平:從你開始,讀小說不再是簡單輕鬆的娛樂消遣,除 了必須思考,還要接受語言學的洗禮。我們在一百年後的後現代主義時代的今天回頭讀你的作品,不但不覺過時,甚至還覺歷久彌新,就小說藝術這一環的發展而 言,你是多麼的有前瞻性啊!
1880年,也就是你三十七歲那年,這一年你剛完成《一位女士的畫像》,康斯坦絲這位紅粉知己走入了你的生活。她在年紀上比你大三歲,本身也是個小說作 家,但她的作品在美國卻要比你暢銷許多。你們在義大利的佛羅倫斯認識時她已讀過你所有的作品,她的作品你則一本都不曾讀過,甚至根本就不認識她,但她一點 都不介意。顯然她是為了仰慕你而來和你結識的,她這樣說過,你寫的才是文學,以後會留存下來,她所寫的則不是,只要她一死就立即被遺忘而煙消雲散了。這真 是一位謙遜而有自知之明的迷人女性啊!我在此想問的問題是,從傳記資料看來,她似乎是愛你的,但你有愛過她嗎?這個問題很尷尬,因為我們都很清楚,包括你 那位十八歲時和你過從甚密、後來英年早逝的表妹在內,一直到死你可從未真正愛過任何女人呀!
亨利.詹姆斯著名的紅粉知己康斯坦絲小姐。1894年於威尼斯跳樓自殺,成為亨利大師下半輩子心中的痛。
你承認很喜歡康斯坦絲,每次和她在一起總是覺得很開心快樂,因為你們在文學觀念和對事物的品味方面都很一致,所以你們之間永遠有談不完的話題,你常會產生 想和她見面的衝動,一起吃飯,一起散步或一起看戲,你們的足跡遍及義大利各大小城市,還有倫敦和巴黎,但你卻從不會想要更進一步和她靠近,譬如說一起散步 時牽一下她的手,或是在最浪漫最私密的時刻裡摟她一下或甚至親她一下,如果說還可能更進一步下去跟她怎樣……天!多可怕的念頭!在你而言,想像自己和一個 漂亮帥氣的年輕人,要比想像和任何一個迷人異性進行這種親密關係似乎更為容易一些,但也僅止於想像,你從未在這方面實際付諸行動過,你一輩子潔身自愛到近 乎潔癖的地步,委實讓人難以理解。你們以既親密卻又保持距離的方式交往了十四年之後,就在你從事戲劇寫作失敗得體無完膚而情緒跌到谷底之際,有一天你在英 國接到她在威尼斯跳樓自殺的消息,像一記青天霹靂,你幾乎崩潰了,你內心感到無比自疚兼又悔恨交加。事後你前往威尼斯為她料理善後並整理遺物時,很害怕看 到她是因為你而尋短見的證據,比如在她的遺書裡讀到這樣的字句:「因為亨利不愛我,所以只有自殺一途,沒有他的愛,活著有什麼意思呢 ?」當然你什麼都沒發現,因為她什麼都沒留下,只留給你無止盡的懊惱和悔恨。
就像你早年把不幸早夭的表妹以獨特女性意象寫進《一位女士的畫像》一樣,你後來也以類似方式把康斯坦絲寫進《鴿子的翅膀》一書 :一個聰明伶俐但不幸罹患絕症的美國年輕富婆,來到威尼斯只是為了等死,在生命終結之前和另一個女人分享一段短暫的愛情。你小說中最動人的時刻,往往都是 描寫痴情故事的時候,你的筆觸冷靜而不慌不忙,最主要你從不宣揚濫情,難道這正是你內心深處最坦誠的情感告白嗎?另外,要是我猜測沒錯的話,你晚期著名的 中篇《叢林猛獸》,似乎也是針對這個事件所抒發的最真誠的懺情告白。我不厭其煩追溯這件陳年往事,只不過想印證你有否真正愛過這位最體己的紅顏知己,顯然 你從一開始就排除了愛她並擁抱她的可能性,就像你始終壓抑和任何同性發展愛情關係的可能性。你極端害怕人和人之間的過分親密關係,特別是和異性,因為你向 來堅持認為女人和愛情是藝術創作的最大破壞力量,這樣的看法實在有待商榷,我看這恐怕只能看做是你在兩性關係上極端畏怯的最典型託辭,這似乎也最能說明一 個現象:你作品中總是欠缺某種原始的性的本能現象,也就是說,你的世界中少了類似激情的東西,你是個幾乎完全依賴想像去創造偉大小說的作家。
最後我想說的是,你的作品就和你的行為準則及道德標準一樣,都是冷靜思考的完美產物,即使這中間沒有強烈激情,感情還是很豐富的,人到中年,激情何益呢? 上述晚期三部精采傑作,走出中年陰霾之後,在境界上無疑更上一層。我終於了解,原來你和《奉使記》中的主角一樣,中年的困頓疑惑,甚至挫敗,竟是轉向新生 的重大契機,你藉此邁向了人生以及藝術的另一更高境界,稱你為「親愛的大師」,真是可以當之無愧了。
2008年3月11日 星期二
思考邏輯上的孤獨
不懂在腦海中,為什麼總會有那麼多奇怪或者如別人所說思考奇怪的邏輯......
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不公義的事,只會引發我憤忿不平,而別人都可以視若無睹?然後輕描淡寫的丟下一句話"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啊,沒辦法!"
真的對這句話有百分之百的反感,如果碰到那些可被認可是不公義的事件,是不是只要事不關己就可漠然處之,然後等到事件落在自己身上,才在那兒牢騷不斷?
為什麼不能說實話?唉!或許不是不能說實話,而是自己真是缺乏智慧,無法以雙贏的方式來取得別人的信服!
要怎樣才能有如此的智慧?如若大家對於發生在週遭的不公義事物,不能挺身而出,而任不公義的事件發生,只在背後發發牢騷,那麼需要什麼樣的智慧,才能讓不公義的事件不再發生?
為什麼別人可以不發聲,而我偏偏沒智慧處理又愛發聲?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我?為何年至中年了,卻仍是氣血賁張?
而且令我相當疑惑的是,當我每次為了不公義的事件發聲時,那些不發聲的人,非但沒支持我,反而要我噤聲?
是我的態度錯了?還是我所謂不公義的事件,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是我誇張了?還是鄉愿的人與日益增?
沒有一個我信服的人,誠實的告訴我,我知道自己在態度上有些爭議,可在認知上對於不公義事件的判別,應不至於失誤,為何別人可以容許那些不公義,而我總是無法學好視若無睹?或淡然處之?如果大家對待社會上不公義的事件,都漠然或僅放馬後炮,這個社會不是會越來越糟糕嗎?
當人們咨意的破壞水土,待問題成災後,不思自己平日的作為,卻怪罪政府官員或熱心捐款,這......我實在搞不懂!
太多的疑惑令我百思不解,又缺乏智慧!為什麼,為什麼我腦袋瓜的構造會如此?無法解決問題,卻老是看到自己所謂的癥結所在,而那個癥結卻又是大部分人可以無動於衷的?......
為什麼總有那麼多不公義的事,只會引發我憤忿不平,而別人都可以視若無睹?然後輕描淡寫的丟下一句話"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啊,沒辦法!"
真的對這句話有百分之百的反感,如果碰到那些可被認可是不公義的事件,是不是只要事不關己就可漠然處之,然後等到事件落在自己身上,才在那兒牢騷不斷?
為什麼不能說實話?唉!或許不是不能說實話,而是自己真是缺乏智慧,無法以雙贏的方式來取得別人的信服!
要怎樣才能有如此的智慧?如若大家對於發生在週遭的不公義事物,不能挺身而出,而任不公義的事件發生,只在背後發發牢騷,那麼需要什麼樣的智慧,才能讓不公義的事件不再發生?
為什麼別人可以不發聲,而我偏偏沒智慧處理又愛發聲?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我?為何年至中年了,卻仍是氣血賁張?
而且令我相當疑惑的是,當我每次為了不公義的事件發聲時,那些不發聲的人,非但沒支持我,反而要我噤聲?
是我的態度錯了?還是我所謂不公義的事件,其實沒有那麼嚴重?是我誇張了?還是鄉愿的人與日益增?
沒有一個我信服的人,誠實的告訴我,我知道自己在態度上有些爭議,可在認知上對於不公義事件的判別,應不至於失誤,為何別人可以容許那些不公義,而我總是無法學好視若無睹?或淡然處之?如果大家對待社會上不公義的事件,都漠然或僅放馬後炮,這個社會不是會越來越糟糕嗎?
當人們咨意的破壞水土,待問題成災後,不思自己平日的作為,卻怪罪政府官員或熱心捐款,這......我實在搞不懂!
太多的疑惑令我百思不解,又缺乏智慧!為什麼,為什麼我腦袋瓜的構造會如此?無法解決問題,卻老是看到自己所謂的癥結所在,而那個癥結卻又是大部分人可以無動於衷的?......
2007年2月27日 星期二
2007年2月24日 星期六
在這種[進步史觀]殘留的偏見裡,前現代的人類經驗失去了自主目的性,落入了工具性的次等地位。前現代與現代不可能平起平、等價齊觀。
對前現代的歧視,可以這麼說。任何歧視-性別歧視、種族歧視、階級歧視,都很難超越。即使理性上承認了歧視的不當,即使在口頭上接受、甚至鼓吹了反歧視的態度,在幽微的現實判斷上,尤其是知識與權力的綿延相纏的底層,歧視總以扭曲、壓抑的形態,繼續躍躍欲試。
......藏在顛覆、打倒霸權與多元背後,是文化相對的概念。我們生活、呼吸於其間的文化,只是眾多不同文化當中的一個。每個文化傾向於把自己建立為天經地義,用自己文化內部的主觀來看待、評斷這個世界,又將主觀包裝為真理、客觀事實。(意識形態決定是非啊!)
真正的客觀事實卻只存在於相互尊重、彼此肯定的努力溝通中。也就是存在於各文化互為主體的謙虛態度中。也就是必須先放棄自己的文化中心主義執念,看到別人的文化、學習理解到其他文化從不同前提得到的不同推論、不同結論。
對前現代的歧視,可以這麼說。任何歧視-性別歧視、種族歧視、階級歧視,都很難超越。即使理性上承認了歧視的不當,即使在口頭上接受、甚至鼓吹了反歧視的態度,在幽微的現實判斷上,尤其是知識與權力的綿延相纏的底層,歧視總以扭曲、壓抑的形態,繼續躍躍欲試。
......藏在顛覆、打倒霸權與多元背後,是文化相對的概念。我們生活、呼吸於其間的文化,只是眾多不同文化當中的一個。每個文化傾向於把自己建立為天經地義,用自己文化內部的主觀來看待、評斷這個世界,又將主觀包裝為真理、客觀事實。(意識形態決定是非啊!)
真正的客觀事實卻只存在於相互尊重、彼此肯定的努力溝通中。也就是存在於各文化互為主體的謙虛態度中。也就是必須先放棄自己的文化中心主義執念,看到別人的文化、學習理解到其他文化從不同前提得到的不同推論、不同結論。
白色城堡(楊照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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